这边,聂明玦还没意识到魏无羡的情绪变化,仍在兀自感慨着昔年的心腹爱将:“金光瑶总爱行些鬼蜮伎俩,一遇事尤其显其性情,白白浪费了那身才华,反不如生得平庸些了。”
魏无羡默不作声地看着聂明玦的神情,第一次意识到,自己并不是对方遇到的第一个天才。
他的脑子里一通胡思乱想,刚还轻飘飘的心情一下又变得乱七八糟的了。
而聂明玦想起了金光瑶,反应过来道:“近日不能叫他来夷陵,若被他发现了你的新技能,必定又会大做文章……”
听了这话,魏无羡才知道此前是他想错了,聂明玦根本没准备对人敛芳尊下杀手,否则一个将死之人,又何惧他兴风作浪呢?
杀身之仇都不打算报,也不知道专程把人叫过来一趟是想干什么?一个已经生了杀心的人,难不成还指望着教训一顿就能有所改变吗?倒不知道赤锋尊还有此等耐心!
魏无羡思绪一片烦乱,垂下眼去听聂明玦的声音,听见他话中充满了对金光瑶的防备。
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,这又何尝不是对对方能力的充分认可呢?
魏无羡听着听着就滋生出了浓重的外人感,他随手撂下了手中的镜子,不耐烦地打断聂明玦道:“既然不能来,就早点通知人家!”
兰陵距离夷陵不算近,算算路程,金光瑶这会儿肯定已经在来的路上了。
语毕,魏无羡便扒拉出了一些此前从聂怀桑那敲诈来的定向传讯符,挑出一枚金光瑶专属的,便驱动了对着聂明玦录音。
魏无羡全程都冷着一张脸,明显是不高兴了。
聂明玦不知他气从何来,但也看得出两分眉眼高低,是以虽觉此时传讯时机不太妙,担心金光瑶会因这大半夜的临时行为有所猜测,继而深究查探发现什么,却仍是顾忌着魏无羡的心情,顺着他的意思出声,要金光瑶不必再来赴约。
发完了传讯符,魏无羡便开口逐客了:“夜色已深,赤锋尊回去吧,我就不送你了。”
聂明玦完全不知道这变故出自何处,分明前一瞬还言笑晏晏、其乐融融的。
“你生气了?”
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,聂明玦便直接出言发问了,“为什么?”
“不为什么。”
魏无羡并不否认自己的心情,像是失去了兴致一般拂开了聂明玦的手,用力把人往外一推,就转身缩进了被窝里,彻底不理人了。
聂明玦不明所以,呆立在床边干巴巴地问了两句,半分回应都没能得到。
他不愿就此不明不白地离去,想要把人扒拉出来,好好把话说清楚,无奈魏无羡不肯配合,他又不好强逼,便只傻愣愣地枯坐在床边。
好一会儿,见魏无羡没再出言赶他,才试探性地伸手进被子里,抓住了魏无羡的一只手,沉默着给人输送灵气。
魏无羡心生排斥,挣了一下没能挣脱,想着这身体是该早点恢复,便也由着他去了。
两人之间这样不死不活的状态持续了好几天。
期间,聂明玦一直试图改变现状,努力想让魏无羡说点什么,甚至让江澄和聂怀桑来充当和事佬,可魏无羡始终都表现得兴趣缺缺的,唯有在疗伤治愈方面很是配合。
时间稍纵即逝,很快就到了江厌离与金子轩举办订亲宴的日子。
魏无羡破天荒起了个大早,换了身颜色鲜亮又喜庆的衣服,天才刚蒙蒙亮就坐上了云梦江氏的马车,打算独自一人回莲花坞去了。
经过这几天的全力调理,魏无羡的身体好了很多,要不是想着尽可能多地恢复恢复,他前天就该和江澄一起回去,帮忙料理订亲宴事宜了。
不过他一向并不擅长料理琐事,真回去了估计也帮不上什么忙,倒是师姐心细如发,要是看出他情绪不佳,反被影响了新嫁娘的喜悦心情就不美了。
为了不给自家师姐添堵,魏无羡决定今天一整天都要保持好心情。
他如今的心情也的确不错。
这一伤半个月,魏无羡已经许久不见天日了。这一见才发现,夷陵城中的景象跟半月前也是大不相同了。
街面上随处可见云梦江氏的标记,可见在这段时间里,江澄是付出了不少努力的。
魏无羡勾了勾嘴角,想着三年下来,江澄如今也算是一名合格的宗主了。想必江叔叔和虞夫人在天有灵,也会十分欣慰的。
略略回想了一下往事,魏无羡的车驾就到了夷陵城门口。
此时的城楼上,已经不再是清河聂氏的兽头纹旗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紫色的九瓣莲花纹旗,一个偌大的“江”字极其显眼地随着清风潇洒张扬着。
云梦江氏的车驾一靠近,城门守卫就板正了身姿行礼。
见车内的人是魏无羡,都齐齐出声喊他“城主”。
魏无羡这才想起来,自己如今已是夷陵城主了,因为养伤没办就任仪式,但江澄已经通告全城乃至玄门百家了。
往后,魏无羡少不得要常住在夷陵城里,不得清闲了。
真是想想就头大。
魏无羡摆出一副笑模样,勉励了城门守卫几句。
正说着话呢,身后传来一阵利落的马蹄声。
魏无羡循声看去,便见聂明玦已经换下了每日早上的晨练服,改成了他标志性的火红战袍,骑在他那匹威风凛凛的骏马上,整个人看上去帅气又凌厉,一如在百凤山时,魏无羡第一次正式认识他时的模样,怎么看怎么讨人喜欢。
聂明玦速度很快,魏无羡这一愣神的工夫,对方已经驱马靠近,停在他面前了。
不同于初识时那睥睨天下的姿态,此时的聂明玦眉头深锁、难掩郁色,乍一看虽仍是副冷面战神的模样,却像是已被人拉下了神坛,成了个会为七情六欲所扰的凡人。
魏无羡心下暗叹口气,别开眼睛不看对方,目光顺势移到了对方的坐骑上。
现在,魏无羡已经知道这匹马叫裂风了,曾经还在聂明玦的使坏下差点摔死他,那恐怕是聂明玦第一次做出那种幼稚的举动吧?
回想起聂明玦当时那窘迫的表情,魏无羡就想放声大笑。
说起来,他跟聂明玦两个人认识的时间不算多长,但也已经制造了不少有意思的回忆了。
可惜人总是容易贪心不足的。
明明是他自己先对人起意的,也如愿把人撩拨到了向他提亲的程度,现在却又因为对方的过去里,留下了别人太深的印记而心有不甘,平白冷落了人家。
想想也是不太讲理了。
可感情的事,又什么时候能那么讲理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