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荔头一回周末醒得这么早,但有人醒得更早。
她用枕头捂住耳朵,已经躲了两轮铃声轰炸,第三个又来了,她第一反应是钻进被子里。
“咚”的一声,手机掉在实木地砖上。
须臾后,她才扶着宿醉的脑袋直起身,思考起自己在哪。
铃声反反复复催促,苏荔带着点起床气,弯腰把手机捞起,再看到来电人后,火气全消。
看来是打定主意要速战速决才这样,说不定秋亚闵还赶着回去上明天的班,毕竟是现在局里的二把手,上面下面的人都离不开她。
苏荔本想和简昀星说一声,但昨晚谈完话,他俩的关系就陷入一种诡异的境地,结婚这件事没有任何铺垫那样被苏荔提出来,是个人都会觉得有毛病。
这会儿不知道他起没起,苏荔在隔壁房门外踌躇了一阵儿,在前台留了字条便匆匆打车走了,她得赶在秋女士到之前先回家。
得亏是早,不到七点钟,晨光熹微,司机还打着哈欠,一路上畅通无阻。
到家先收拾了一下,估摸着秋亚闵差不多快到了,苏荔下楼接她。
许久不见,照例上下被扫视一番,能从秋亚闵眼里看出“没规没矩”四个字,苏荔早就习惯了。
秋亚闵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家长模样,她自生病以后,体重消减,深目削颊,虽不至于病态,但的确衰老了许多。
她又注重形象,打扮以精致简单为主,颇有几分温柔敦厚的老教授气质。
苏荔其实见过秋亚闵年轻时候的照片,赶海时天真可爱,翘着腿趴在床上看书时肌肤晶润如玉,平淡而美好,不知烦恼是何物,与如今简直天差地别。
病愈后,秋亚闵时常畏冷,身上裹着披肩,看着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样子,居然开了三个小时车到申城,一时间,心底的内疚再度涌上心头。
苏荔沉默地接过行李。
秋亚闵冷笑一声,语气不算太硬:“现在连妈都不叫了?”
苏荔抿了抿唇,垂眼道:“妈。”
不出所料,秋亚闵一到住处便皱着眉头四处看了看,没说哪里好,也没说哪不好,最后往沙发上一坐,本就不佳的心情急转直下。
“这地方电梯和阳台都没有,你是怎么住得下去?我在杭城给了你那么好的条件,你就甘愿来这里当乞丐?”
再难听的话苏荔也习惯了,她给秋亚闵倒了杯热水,淡淡答道:“我一个人住刚好。”
“你不用死鸭子嘴硬。”秋亚闵觑她一眼,“现在工资交完房租就够呛了吧。”
“……”她说的的确是事实,苏荔没办法反驳就当起了鸵鸟。
“你等会儿收拾一下,中午一起跟穆骁吃个饭,谈谈你们的婚事。”
“不可能!”苏荔应激地从沙发上跳起来,穆骁说了什么花言巧语获得秋亚闵的信任,她百思不得其解,“你到底为什么又帮我做决定?我们分手两年多了,如果不是两周前误打误撞,这辈子或许都不会再有交集,在你眼里我就那么低贱,非要吃回头草?”
“当年我就是找了你爸那么个凤凰男,才丢尽了脸面,你要是没辞工作,我还能让你莲姨帮你找几个差不多条件的男孩子,可你看看现在,哪还有机会挑剔?二十四岁混得不如我单位里任何一个同事刚毕业的孩子,你以为有人瞧得上你吗?”
一番话有如让苏荔坠入冰窟,她感到难堪,又因秋亚闵毫不顾及她的感受而深深失望。
“他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,我不仅要原谅他,还要跟他结婚吗?这时候你不觉得丢脸了?在亲戚同事那里就抬得起来头了?”苏荔觉得滑稽,她不知道自己在母亲眼里是这么没有能动性的个体,难道是逆来顺受惯了,所以有一点反抗母亲就迫不及待整顿起来吗?
苏荔百思不得其解。
“这事你自己提的就别怪我了,我当时不让你们在一起的时候,你怎么做的还记得吗?节食到犯胃病,抽烟喝酒打耳钉,除夕还跑出去跟人家过夜,在亲戚朋友那里你还有什么好风评?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,你以为除了穆骁,你还有多大能耐找到可以依靠傍身的人?”
在翻旧账这件事上,苏荔从来就没赢过。
秋亚闵得知苏荔恋爱是在她确认关系的第三个月。
当时秋女士无论如何都不同意苏荔跟穆骁交往,偃旗息鼓是因为后来她听说穆骁有申城户口,家里生意还算经营得不错,就这样突然松了口,但家教依旧很严,不仅约法三章,还限制他们的通话次数。
除夕那天,秋亚闵跟外公吵了一架,连带着年夜饭的气氛也不怎么好。
穆骁跟苏荔煲了会儿电话粥,临时起意要接她去放烟花。当他出现在杭城时,苏荔真就以为面前出现了身披金甲圣衣、驾着七彩祥云的盖世英雄。
那晚苏荔一夜未归,待次日清晨穆骁载她回家,众多亲戚已在她家厅堂齐聚,苏荔一下子傻了眼。
苏荔第一次在那么多人面前违抗秋亚闵,她认为自己只是出去放烟花,其他什么都没有做,本该最信任自己的母亲却不管三七二十一,问都没问一句,直接将她说成恬不知耻的下流货,毫无商量地让她跪下。
苏荔突然就不想解释了,要误会就误会吧,她不是天生就有义务让所有人满意的,就算是跟男朋友出去开房又怎么了,他们当时两情相悦、关系正当,21世纪的女性还需要被贞操带束缚吗?
后来,什么时候分的手,怎么分的手,顾及到秋女士的脾气,苏荔没敢告知。
还是有天苏荔轻飘飘发了个“单身快乐”的朋友圈,谁也没屏蔽,她就是故意让所有人看见。
而秋亚闵在得知后,竟然直接追到学校来要交代——家里跟学校离得很近,开车两小时就能到——择校的时候就是考虑到这一点,因而大学四年,苏荔并不是完全的自由。
好在秋亚闵从头到尾都不曾询问过原因,在这段感情里女儿是否受了委屈似乎并不重要,她只是对苏荔分手不报备这件事难以接受,她再次老生常谈地用夜不归宿的事情指责了苏荔一通,骂她不安分、不自爱,过两年两人都要毕业,顺理成章订婚结婚有什么不好,偏偏这个节骨眼上提分手,以后还有哪个男的要她云云。
苏荔想不通秋亚闵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,她分手跟以后没人要有什么关联,但秋亚闵有一套自己的逻辑,她是完全掰不过来的。
秋亚闵陈述一桩桩一件件过往,语气平静得可怕,然而她说的是不争事实,这让苏荔一时陷入失语。